她瞟了一眼记分牌,丹麦队的克里斯滕森正在对面弯腰系鞋带,动作慢得像在故意拖延,阿什米塔知道对手在调整呼吸,和她一样,打到第三局后半段,谁的腿都在发软。
“你行的。”她对自己说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但问题是,行吗?
六个小时前,阿什米塔坐在更衣室里,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发呆,戴资颖,那个台湾天才女单,那个让全世界羽坛为之侧目的名字,刚刚在社交媒体上传了一段训练视频,视频里,她正对着镜头微笑,汗水折射着灯光,背后是东京奥运会的场馆背景,配文只有两个字:“归来。”
这个时代,每个人都在屏幕里活着,有人发九宫格早餐,有人发自拍配鸡汤,有人发训练视频宣告自己的存在,而戴资颖发什么都不需要理由——她本身就是理由,当她站在网前,当她挥拍,当她用一个假动作让对手扑空,全世界都在看。
更衣室里的队友们也在看那段视频,七嘴八舌地议论着,有人惊叹她的状态保持得真好,有人担心她这次奥运的签表太强,阿什米塔听着,没有说话,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,低头系鞋带。
她不想看,不是因为嫉妒——当然不是,六年前在雅加达亚运会,她在铜牌战输给戴资颖,那场比赛之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两天,不是因为恐惧——也不是,她输给过太多人,输多了就麻木了,到底是因为什么,她说不清。
也许是那种深深的、说不出口的无力感,当她拼尽全力奔跑、救球、扣杀,然后发现那个站在网对面的台湾女孩眼里,她的那些拼命,不过是风,轻描淡写,吹过无痕。
“各就各位,比赛继续。”

裁判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,阿什米塔深吸一口气,站上发球线,决胜局,19比18,还差两分,这是她职业生涯距离赢下丹麦队最近的一次,对面的克里斯滕森已经连续跳了两场,女双、混双都拼到了决胜局,现在该轮到女单了。
发球,高远,压底线,克里斯滕森反手过渡,阿什米塔上网,轻推,逼迫对手挑球,—扣杀!
球重重砸在对手场地的边线,裁判手指向地面:“IN!”20比18,赛点。
体育馆里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,印度队的替补席上,队友们全部站了起来,阿什米塔握紧拳头,没有笑,她转身走向底线,弯腰,拍打着自己的大腿,腿真的很酸,但比腿更酸的,是胸口那个东西——那个她一直压着、一直藏着的、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东西。
她想起昨天夜里,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的地板上,看戴资颖的比赛录像,那是去年全英公开赛的决赛,戴资颖对陈雨菲,她用了一个反手撩对角,角度刁钻到连回放的慢镜头都费解,然后紧接着一个网前扑杀,陈雨菲甚至连拍子都没来得及伸,全场掌声雷动,解说员用那种只有顶级球员才能享用的句式感叹:“这就是戴资颖,独一无二。”
独一无二,阿什米塔把那个词含在嘴里嚼了很久,这个词,她这辈子恐怕都沾不上边,她不独特,她没有那种让对手望而生畏的天赋,没有那种让解说员用感叹句的绝技,她只是一个在印度乡下球馆里练球长大的女孩子,每天凌晨四点起来跑步,球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,腰伤犯了就打一针封闭继续上。
她的“唯一”,就是从不放弃。
发球,克里斯滕森回了一个网前小球,阿什米塔冲上去,跨步,手腕一抖,将球挑向底线,对手后退,起跳,扣杀——出界!
阿什米塔转身,这一次,她忍不住笑了。
“21比18,比分为2比1,印度队拿下本场比赛!”现场的广播声里夹杂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,整个体育馆都在震动,队友冲上场把她围住,有人喊,有人哭,阿什米塔跪在地上,双手撑地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赢了。

她帮助印度队在这场团体赛中险胜丹麦队,可不知道为什么,她的脑海里仍然浮现着戴资颖的那段视频,那个来自台湾的女孩,那个站在世界之巅却还在不断超越自己的人,依然在屏幕的那一头,向全世界证明:状态火热,无人能挡。
阿什米塔知道,自己终究不是戴资颖,她学不来那些华丽的假动作,做不出那种让人惊叹的绝招,她手里没有一飞冲天的剧本,没有生来就注定伟大的光环,她只有一双因奔跑而发烫的脚,和一颗从未想过停下的心。
但这,已经是她独一无二的全部。
当全场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,当队友把她高高抛起,当记分牌上永远定格着那个只属于她的数字——阿什米塔终于明白:
这个世界,戴资颖只有一个,而她阿什米塔,也只此一个。
每一个人,都是某种意义上的“唯一”,只是,你必须在漫长的、无人问津的跋涉中,亲手找到它。
那场赛后采访,记者问她:“你认为印度队赢在哪里?”
阿什米塔想了一会,抬起头,对着镜头说:“我们没有戴资颖,但我们是独一无二的印度队。”
而那个夜晚,远在东京的戴资颖,正在训练馆里挥汗如雨,她不知道阿什米塔说过什么,也不知道印度队怎样险胜了丹麦,她只知道自己要变得更好,要在奥运会上打出让世界记住的球。
两个女孩,一个在东,一个在西,各自奔向自己的唯一,而整个羽坛,正因为有了她们——有了所有独一无二的灵魂——才如此精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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